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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鹏:马拉多纳没有死,只是去踹国际足联的大门

文 | 李承鹏
 
感恩节的头天晚上,那颗曾经让整个世界血脉贲张的心脏,停止了跳动。突然得像被一个叫“上帝”的夜班医生不耐烦地拔了管。
 
一直以为马拉多纳不会死,只会肥,只会在无尽的肥胖中传来吸毒、枪击记者、向穷人捐款、为队友遗孀义赛、向FIFA竖起中指……他什么都会发生,就是不会死。但他死了,段子手说他出生时喊了一声“GOAL”,那他死去的时候,该是哀叹了一声:“GO……”。
英雄用以谢幕,传说只为破灭。项羽自刎乌江时并没说“无颜见江东父老“,他说的是“老子太累了”。马拉多纳也是这样,他过掉了英格兰六个人,过掉了比利时五个人,他过掉了全世界,发现……再过,只剩镜子里那个胖得像一尊汉堡的家伙,世上,还没有人能盘带过自己。
 
所以,马拉多纳决定向这无聊的世界弃赛,“老子不跟了”,红彤彤的心脏就像1982年那张红牌,自己把自己罚下。从今,你再也看不到一种踢法:1个守门员+9个后卫+马拉多纳=胜利。这是介于古典的迪斯蒂法诺和现代的罗纳尔多之间的踢法,不,马拉多纳奉献的不是踢法,而是算法,在场地、对手、时间、空间,他有自己一套时空算法,他猜得透对手心思和重心移动,没有卡尼吉亚快,没有梅西细,没有罗纳尔多强壮,没有巴拉克高大,但他总能从时光缝隙中破空而出,左脚天使右脚魔鬼,进球后跑到主机位变形的镜头前大吼:靠!还有谁!
就这么狂暴嚣张,他踢的不是足球观,而是世界观。这个出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叫“菲奥里托”贫民窟的小孩,永远忘不掉一望无尽的破旧房子,贫穷恐惧的人们。30年后,在哈瓦那抽着雪茄的马拉多纳喃喃自语:“穿过圆顶门洞后面是一个小院子,我家八个子女每人只拥有不超过两平米面积,千万不能下雨,因为此时屋里下的雨不会比外面小,但这并不意味水资源充足,我们每天得用空铁皮罐去很远找水,将水运回家还得等妈妈做完饭,剩下的水,男孩们才能沾一点点擦净身上的污渍”,他知道自己从底层而来,他总结一生:奋斗。
这个生于军政府、无政府主义、工人党混战年代的无产队级小子,终于找到一条出人头地之路:足球。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太阳升起,太阳落下,你永远能在菲奥里托山村尘土飞扬的球场上找到奔跑的马拉多纳,你们追不上他,因为他有饥饿的恐惧在追赶。这是他的革命方式,他拼命地跑,拼命地跑……差不多和他同一时代,为了追求人生目标,有个美国青年也在拼命地跑,他叫阿甘。世界就是这样,阿甘向右,马拉多纳向左。
 
所以你就理解了为什么马拉多纳会去拥抱卡斯特罗,或者你试着去理解一下,约翰.列侬为什么要和小野洋子用七天床上和平运动反战,博尔赫斯为什么要去皮诺切特手中领取大十字勋章。年轻时谁不向往平等社会,谁不是乌托邦铁粉?
 
马拉多纳的妈妈说过:我就算不知道太阳在哪里,也知道迭戈在滚动的足球后面跑着。如果你不介意,我愿意把布宜诺斯艾利斯的“菲奥里托”区比作沈阳的铁西区,铁西的马拉多纳就这样跑,跑进了小洋葱头队,跑进了阿根廷青年人,跑进博卡,跑进巴萨,跑进那波利,他错过了1978,踹掉了1982,举起了1986,被黑了1990,自黑了1994,2010年他居然戴了两块手表去到南非,也许是听说东北人讲究男人戴手表吉利,“走字”。可事实证明这两块表,一块用来计时,一块却是用来倒计时。所有辉煌终有时!
 
可是我从没见过对足球理解如此深刻的天才,对英格兰,他连过六人时,第一个动作居然是反向突破;对巴西,他踉跄一下顺便吸引后卫以发挥卡尼吉亚的速度;在阿兹台克对德国,他用左脚凌空传球,是为了躲开三十米外布里格尔的封堵。这不是训练出来的,是娘胎里带的,是量子计算。是的,知道你正要说卑鄙的手球,可是他承认了,马拉多纳就是这么一个复合体,是盖里奇《两杆大烟枪》里的恶棍,他像恶棍一样犯错,像孩子一样道歉,他在剑桥大学用橘子给大家表演踮球,然后痛哭流涕:我没读过书,我只上过小学四年级,你们不要学我,我是一头蠢驴!
 
在岳不群和韦小宝之间……禁赛的马拉多纳顶着国际足联永久禁赛压力,为死去的胡安组织义赛,并为其遗孀筹集了两百万;当得知给自己喂了无数好球的队友加林查穷困潦倒死于街头时,贝利视而不见,却又同时担任着联合国的爱心大使。就是这样,恶棍马拉多纳负责犯错,圣母贝利负责谴责,贝利穿着笔挺西装义正辞严:你打架,你吸毒,你枪击记者。可枪击记者是因为女儿的隐私被泄露,打架是因为对手踢他的腿像伐大树,吸毒不好,可他是那不勒斯黑帮的受害者啊。如果你知道,为了让身材符合女友的要求,他屁颠颠跑医院切去了半个胃,也许会想,嗯,这是个有人味的恶棍。
我确知,马拉多纳之后,世间还会发生无数次犀利的突破,但再没那种勾魂夺魄,是博尔赫斯说的“在神话之外踩遍世界大地”;在马拉多纳之后,世间还会产生无数漂亮的进球,但再也不会让一个国家,一个阶层,一群同类型的人,忘记这操蛋生活的痛苦。
 
1986年,神一般的马拉多纳照耀着我高考,他是我人生第一个偶像。
 
1996年,十年后,成都,我像朝圣一样去采访马拉多纳,他比想像中还发福,嘻嘻哈哈骑着三轮车上了天府大道,那背影活像沦落本地的某个三轮车夫。
2010年,南非,0:4输给德国后,他抱着女儿痛哭,我忽然发现,神也可以颓得这么快。
 
2020年,又过了十年,他停止了人间球场之旅,他曾在自传《我是迭戈》里说:麻黄碱事件我是清白的,他们做复查时,试管是开启的,这在当时应该立刻取消试验结果,这件事永远不会完!我被谋害了,一定要找到所有资料和证据,就是我到了60岁也会踢开国际足联的大门,向他们索要真相。
 
昨天,60岁的迭戈果然走了,也许此时,他果真正用那43码的大脚踹开国际足联的大门……
 
人们媚俗地说上帝想看踢球了,才招马拉多纳去天堂。不对,马拉多纳永远不想上天堂,他这么操蛋真实的人,会把自己劈成两半,一半上天堂,一半下地狱,他组织了两支球队,让上帝和撒旦继续比赛。
 
然后,他对着变形的镜头狂吼一声:还有谁!
谨以此文献给我们逝去的青春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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